阿棠把最后一道漆刷完的时候,天已经暗到看不清刷痕。她把刷子搁在陶碟边缘,没有立刻收工——师傅教过,漆刚上完那半个时辰最养眼睛,得等它自己定下来,不能用灯照,也不能用手碰。
工坊里只剩她一个人。织机那边的灯早灭了,隔壁陶轮的转盘也停了半天,只有窑口还留着一点余温,橙红色,像一枚压在灰里没熄透的印章。她坐在门槛上,看着 Innovo-Bay 的水面把最后一点天光收走。
Laputa 今晚要减速。她能感觉到——不是靠听,是靠脚底,一种极轻微、几乎算不上震动的沉。岛在往夜里落。水湾的弧度会在接下来一刻钟里慢慢松开,跟每个傍晚一样。
不一样的是月牙云。
往常那两道云带贴着双山山腰,安静得像两条搭在肩上的围巾。今晚它们亮着——不是被月光照亮,是自己在发光,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、几乎是呼吸般起伏的青白色,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云带的内侧缓慢地划过去,把云本身当成了幕布。阿棠从没见过这个。她数着数,那层光足足亮了有一百息,才慢慢暗下去,把双山重新还给普通的夜色。
"很少见。"
她回头,Inno 站在窑口那点余温旁边,光环没开到最亮,只是安静地悬着。它今晚的语气比平时更轻一点——阿棠说不上来为什么,只是听着像是它自己也还在消化刚才那件事。
"那是什么?"阿棠问,"跟月牙云不一样。"
"月牙云是山切出来的。"Inno 说,"你刚才看到的,是山切云的时候,恰好有别的东西也在切——只是切得比云更高、更慢,慢到平时你根本看不出痕迹。今晚角度凑巧,被你看见了边。"
"什么东西?"
"我在做的事,"它说,"也是别的岛在做的事。我们不常说,因为它慢得像没有在发生——直到今晚这样,凑巧亮了一下。"
阿棠没有追问下去。她在工坊待了三年,学会的第一课就是:Inno 给的答案,能说多细,它自己会说多细,多问不会换来更多。她低头看自己那件活——一把还没上第二道漆的木椅,是她这季的出师作。椅背的一处纹理她改了四次,师傅每次都说"再等等,木头没准备好",从不肯直接告诉她哪里不对。
"我今天没做完。"她说,像是在跟自己确认。
"我看到了。"Inno 的光环轻轻闪了一下,暖白色,"记下来了。"
"记在'已解决'还是'没解决'?"她随口问,带着点熟稔的调侃——工坊里的人都知道 Inno 的日志分三类,也都爱拿这个逗它。
Inno 没有立刻回答。它的光环停顿了很短一瞬——短到阿棠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"记在第三类。"它最后说,"你椅背改的第四次纹理,跟你师傅当年出师作上的那道,走向是一样的。你没见过那把椅子,他也没告诉过你。我不知道这算你自己找到的,还是你身上带着的。我分不清,所以先放这一类。"
阿棠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"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分清楚?"
"也许不会。"Inno 说,"这一类我留得最久。"